我前半生所遇到的能在我大脑皮层里留下深深的沟回的事情,我大致上用这样一句话来总结:莫名其妙等于妙不可言。

我的起点莫名其妙地放在了粤西地区的一个破落农家。尽管我喜欢那里的天空,深远没有杂质。在孩子的观念里,没有农忙和农闲的概念,有的,只是蛐蛐和蝉蛹,小溪里的鱼虾,荷塘里的蓬藕。我爬上高树的交杈处,挂在那里想象着这个世界的含义。实在没有什么惊人的突破,最多的就是我如果踩得起家里唯一的庞然大物——我父亲的自行车,那将是世界上最值得树碑立传的事情。然后我挂在树上睡着了。过了秋收,稻草垛里藏着一个人,那个人就在那时培养起了他的深沉。
然而我无法感谢上天对我这样的安排。
破落村庄的闭塞,不仅供给我吃的少得可怜,最让我感到遗憾的是,在这个自然村里,我那早已萌动的大脑得不到应有的食物。
可以说,我对艺术把捏最感性的时候,就是我挂在树上那段思索着世界的时候。那年,我大约四岁。
父亲在镇里面弄到了一份政府差事,不用像母亲那样还在要生产队里辛苦操劳着那点工分。而我充分利用了父亲曾见过的世面,填充自己对知识、对真理的热切需要。
父亲在晒谷场用瓦片画着画,教我基本的图画技巧。我惊呆了:过去我单知道捉鱼虾捉青蛙这类玩弄生命的游戏,没想到世界上还存在着画画这样一种活儿。
我兴致十足地晒谷场里忙和了一整天,直到自己真的满脑昏花时,看着整一个晒谷场都是自己用瓦片画的对于这个世界事物的零碎印象,看着那扭歪的线条所勾勒出来的比梵高还印象的画,心中油然升起了一种妙不可言感觉:我比同龄人拥有更多技能。

自那以前,我就不断去找寻能够超越这个乡村视野的所有新事物。也许是父亲忙于其人生奋斗,能够带给我的,只有一些关于古代人物的故事或阿猫阿狗的奇闻趣事。然后我把我许多精力别的事情之上。农村里没有小孩子玩的积木这种玩物。而我,早用那泥泞的黄泥混和沙石起了几间小型泥砖房模型。正当我想着,如果我能搬到里面去住的话我会如何把里面布置得冬暖夏凉,我哥跑了过来,看到我弄得房子,嘴角阴阴地一咧,一脚踹了下去,泥房顷刻间土崩瓦解。他嘴咧得更大地走开了,留下我哭泣不已。
至今,我仍把破坏他人创意或精神成果的行为视为最高犯罪。


大人们辛苦一年,最怕过年,而小孩永远都在等着那个能满足着各种欲望的节日。因为有吃有穿有玩。而我更期待的是,这个破落小村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出现一些我不常见到的东西。而这里着重地说一下戏剧,也就是北方所说的社戏。

我喜欢鲁迅先生的《社戏》,那里所描绘的图面有几许相似于我的童年见闻。我一切对美的观念源于年初的大戏。通过光影陆离的色彩斑斓的场景,戏角们在台上的唱跳,我初步构建自己的审美视角。
儿时特喜欢那些花旦,就因为她漂亮,声音甜滑入骨,身上还拥有了古代时的类于三从四德的特独气质。也特羡慕那些英俊才气的文武生,举止文雅,气度不凡。
于是,我知道了这个世界拥有很东西。如果我仅仅是挂在树上去思考的话,那挂上个一年半载也挂不出什么名堂。但是,通过交流,我能够了解到许多,包括这个世界还存在着舞蹈。

小孩子时的光阴过得很慢,所以在这里我不得不将时间提速。就说到我刚上小学的时候,学前班。第一次明白组织化的教育比起我父亲那偶然的故事讲述来得更加荡气回肠。

然后就在学前班,我莫名其妙地与舞蹈发生过第一次亲密接触,而也就在那一次,我与舞蹈在未来的路上,几乎是分道扬镳。
那次是我生平所过的第一个儿童节。镇里面的教育办公室要搞一个全镇小学生儿童节文艺表演。我所在的那间同样是破落的小学里,要出个歌唱跳舞比赛。这个任务下放到了学前班,于是组织了十个小朋友。五男五女,我也莫名其妙地被选了进去。
我简单地介绍一下,这个节目叫《找朋友》,就是那首“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五男五女,也就是男女搭配。边唱边跳,跳到高潮迭起的时候,男孩子就要揽着女孩子的小腰转围。当年挂在树上的时候,我绝不会起到不久的将来会遇到这种事情。在这个闭塞小村里,虽然我的见识远在同龄孩子之上,然而却没能高出多少。特别是在男女关系上,所谓男女授受不亲的思想是浓郁得相当严重。由于学校没有先进的录音机设备,在配乐方面,老校长担当起了这个重担,但我无法想象,一首又唱又跳的儿歌加上二胡单独伴奏是怎样的一种不伦不类的效果。
美好的事物(舞蹈)附上了一个相当不雅的动作(揽抱女孩子的小腰),是一件多么让人难堪事情。然而在训练的时候我却坚持了下去。可是,难忘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那一次记得是排演,也就是说,在课后,许多大年级的都能看得到。对大家而言,这唱歌跳舞本身就是新奇事,加上男孩跟女孩抱着跳,更是一则轰动的新闻。
人潮涌动。
老校长扶了扶老花镜,于是拉起了他那嘶哑的二胡。
前段进行得还不错,反正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感受舞蹈,那是不可能的,我从中未获得任何乐趣,或者说,我把它当作一个罪过承担起来了。当我机械性的唱着跳着,脑子里却天马行空地想着,我的清誉将会因接触女生而毁灭掉了。这个时候,我迷糊地,在拍子还没到去抱女生的环节上时,我就一个劲地把女生的小腰拉拽过来,揽着转。
人潮里爆炸开来了。
我过后很清醒地回忆起整个事件所带来的各种负面影响。我在学校被评为最想抱女孩子的傻瓜,我大哥当时也在看我表演,过后,他一直把这件事当作我的笑柄。他那阴邪的嘲讽让我很想去跟他打一架,可是我又知道,我打不过他。
舞蹈不仅毁了我的对舞蹈本身的美好向往,还使我当时的舞伴的学习与生活陷入低谷。

后来的日子里面,我就在艺术追求的路上顿足不前,我思考前各种艺术行为背后的道德底线。当我的视野还没更长远地突破乡村的高度时,我把这个道德底线设为只要不与女孩子发生身体接触的艺术形式就是好艺术。画画、书法、歌唱这些都成为我当初的选择。但是,计划的东西毕竟是计划的。
在那个物质匮乏的时间与地点,几乎没有物质去支持我在艺术路上的所有追求。就如一个门第不高的穷书生,哪怕你仪表非凡满腹经伦,要想与一个城府深深的大家闺秀有所姻缘,可能性只近为零。我还是只能用瓦片在晒谷场里漫无边际地画着世界的边缘印象,上了学,用了铅笔与字纸,但那些都是珍贵的,用来画画或其他之用,就太浪费了。

因为,我从众多途径中得知,如若我想跳出这个破落小村以获得更高的视线,就必须把书读出个名堂来。我一直想看一下外面的世界是不是如我挂在树上时所想的一样。或者,我亲眼所看的,能不能颠覆我过去所想象的。
社戏里面常有的戏剧情节是:破落书生睚眦苦辛,终是考取个功名,状元更是自然而然地能当上个驸马。也就是常说的: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颜如玉。
这成为了我的新目标,而且是坚定不移地贯穿着我的整个童年岁月。这也就是说,我那些艺术追求只能深埋于心底。我想,只有我跳出了这个破落村庄,获得更高的视野和物质支持时,这些需求,才能大白于天下。

于是,我便和我的父亲一样,都在奋斗。父亲是为了升迁,获得更多的物质收益以使家境日益殷实,而我的奋斗,初期的目标仅是为了使我的艺术追求得以实现。

我的人生转折随着我父亲的转折而出现前所未有的希望。他已不再跟我讲那些阿猫阿狗的轶事,他的自行车也换上别的机动车时,而我被转到镇里面的重点小学去了。那年,我十二岁。

凭着自己的努力,我考上了县里的重点中学,作为该重点小学考上重点中学为数不多的学生里的一个。我原以为,我以为这个全新的读书机会能够把自己带到艺术的殿堂。不再是过去对艺术窥视,而是光天化日之下,欣赏裸体的艺术。这个时候,我父亲突然对我说,人生的最高艺术是通过努力,让自己能够满足无限欲望的人生漫长过程。
这无疑是正确的。
而我的童年也就这时嘎然画上个结束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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